马王堆汉墓，其实严格来说是一个小型的“汉墓群”。一号墓的墓主人是辛追夫人，也是马王堆汉墓最著名的“代言人”。二号墓的墓主人是轪候利苍，说起来他才是这个家族的男主人。而三号墓的墓主人则从1973年发掘开始就成了一桩公案，现在基本确定是利苍的儿子利豨。相较于辛追老太太每日在湖南省博“门庭若市”，她的丈夫和儿子则要冷清得多，甚至绝大多数人都未曾见过。他们的遗骸去了哪里呢？同样的问题当年主持马王堆发掘的侯良的孙子侯弋也曾问过他的爷爷，得到的回答是：它们都藏在博物馆的仓库里呢。
一、另一个马王堆
其实类似马王堆的情况并不少见，或者说考古发现与博物馆展陈之间的关系，这才是常态。能够经常出现在公众面前，刷足存在感的“明星文物”始终都是少数，大部分展品的“血缘亲族”都是默默地沉睡在库房冷宫里的。它们构成了聚光灯之外的，另一个马王堆。
马王堆汉墓到底出土了多少件文物？这个问题从1972年发掘开始，一直都只有一个大约的答案。直到2024年，作为马王堆考古发掘50周年系列工作的一部分，湖南省博才正式地摸了摸家底，做了一个完整的统计：包括辛追夫人遗体在内，马王堆三座汉墓共出土漆木器、纺织品、简帛总计26937件！而博物馆中常年对外展出的展品通常不足千件，其它绝大部分文物都是沉睡在恒温恒湿的库房里，大多数人终其一生也难以得见。但如果你以为这些不被展出的文物，就只是被藏在仓库里，那也未免想的过于简单了。在聚光灯照不到的幕后，专业人士为文物的修复和保存做了大量的研究工作。我们在这里可以举两个例子。
二、聚光灯之外
第一个就是辛追夫人的遗体。大家能够看到的，是躺在水晶棺里，占据着博物馆展厅C位的辛追夫人，但大多数人可能并不知道，从1972年出土到今天五十多年，对于遗体的保存方式专业人士已经进行了多轮的迭代和调整。最早的时候就是我们在前面介绍过的，通过体内注射和体外浸泡一定比例的防腐液，把遗体放在恒温恒湿的水晶棺里这样的一个模式。然后到差不多2000年前后，社会上就开始出现一种声音，说“老太太可能保不住了？”有多次参观辛追遗体的人反映发现遗体出现了萎缩等变化。这实际上就反映了早期的保存手段的某种局限性。但考古工作者并没有就此停滞不前，随着技术的进步，对辛追遗体的保护手段也是在不断迭代的。
从2005年开始，湖南省博物馆与中南大学联合组建了“湖南省马王堆古尸与文物研究保护中心”，逐步建立了对于辛追夫人遗体的新的三级保护体制。第一级就是整体上的宏观的保护，包括内外的防腐，恒温恒湿的环境，保存液的更换，以及保存液的配方这些年也都做过一些细微的调整；第二级就进入到了微观的细胞层面，包括建立层流空气净化系统，将保存液调控至等渗状态，防止细胞的肿胀脱水以及稳定保存液的PH值，来缓解遗体的骨骼组织的脱钙和蛋白质的降解；第三级就是现在最新的也是最难的，在超微观的分子层面对遗体来进行保护，主要是要研究如何去对抗蛋白质的降解、DNA的损伤这些问题。在辛追夫人遗体刚刚出土的时候，周恩来总理就曾经提出过这样的一个想法：古人把这个遗体在地下保存了2000多年，那么我们现在以及以后，能不能把它在地上再保存200年？让我们的子孙后代能够了解到这个历史。应该说从遗体出土之后到现在50多年的时间，考古人一直在进行着这方面的努力。
第二个例子就是著名的马王堆漆器。根据2024年的摸底，马王堆三座汉墓一共出土漆木器1017件，保存完整的有869件。这1000多件漆木器，除了少数对外展出之外，绝大部分也都是在仓库内被精心的照顾的。截止2025年，湖南博物院一共有6个文物保护修复室，漆木器保护修复室是其中的核心之一，专门来负责这1000多件漆木器长期保存跟修复的工作。在这些年的研究和文物保护工作当中，他们还取得了一些前沿的技术方面的探索成果。
比如很多人听过考古学界的一句俗话，叫“干千年，湿万年，不干不湿就半年。”这个实际上讲的是很多文物在地下的保存条件，如果是处在一个饱水无氧的环境下，是有利于它在地下的保存的。但是一旦文物被拿到地上，环境就发生了变化，就要面临脱水的难题。有生活常识的朋友可能知道这个事儿，如果一个泡在水里很久的木器，把它拿上来晾干的话，它是很容易褶皱变形开裂的。那么文物的保护就要想办法去解决脱水的过程当中的这个问题。
马王堆汉墓的这些漆器刚出土的时候，人们采用的是比较传统的醇醚法，用乙二醛来处理这些保水的漆器，这种方法花费时间较长，而且效果也有极限。这些年湖南省博物馆跟中南大学的化学化工学院合作，开发出了一种新的超临界CO2萃取技术，5个小时内就能把饱水文物的含水量降低到15%以下，避免了脱水过程中的开裂问题。
五十多年来，大多数文物就是这样在仓库当中被仔细对待和保护，甚至迎来新生的。而且，“冷宫”也并不意味着永远的沉寂。2024年，就在马王堆考古发掘50周年的系列纪念活动中，一件沉睡了整整52年的文物，终于第一次走到了公众面前——它就是马王堆一号汉墓出土的曲裾素纱襌衣。这件重量仅48克、薄如蝉翼的丝织珍品，自1972年出土以来，因其过于脆弱，始终不具备公开展出的条件，只能在恒温恒湿的库房里静静等待。52年后，随着文物保护技术的成熟，它才终于得以与公众相见。
文史君说
两千多年前，软侯家的人精心备下了这些随葬之物，本意是供逝者在另一个世界继续享用。他们大约想不到，这些东西有朝一日会被另一群人从地下挖出来，在灯光、温湿度和化学试剂的呵护下，开始另一段漫长的旅程。这段旅程，有时以一场万人瞩目的展览告终，但更多的时候却是在恒温库房里无声地延续，没有掌声，没有观众，只有一代又一代的研究者，用越来越精密的手段，和时间悄悄较着劲。
侯弋在回忆爷爷侯良先生时，曾说过这样一句话：“马王堆的价值，已经体现在公开的研究成果之中。”这句话，或许就是对所有那些“幕后马王堆”最好的注解。展柜里的文物，是马王堆的面孔；而库房里那些默默等待着的，才是它真正的体量与深度。
参考资料
马王堆汉墓50周年相关官媒报道
侯良、侯弋：《马王堆考古手记》，中信出版集团2024年版。
（作者：浩然文史·李一鸣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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